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尘世再闹月,我们依然想念你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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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老家
北山乡
— 本帖被 鄱阳湖 执行加亮操作(2018-03-18) —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尘世再闹月,我们依然想念你




  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”
  时间过得真快,转眼已到清明,父亲离开我们快八个月了。遵循风俗传承,新坟不过社的习俗,母亲带着我们兄弟已在社日前,去父亲的坟茔培土挂纸,焚香祭扫。
  “纸灰飞作白蝴蝶,泪血染成红杜鹃”。
  我伫立在父亲的坟前,默忆父亲走后的这两百多个日子里,我们度过了月圆的中秋,登高思亲的重阳,以及欢乐祥和的春节。在这岁月喧嚣的光影中,尘世无比闹月,却始终无法让我对父亲的逝去彻底释怀。因为“想见音容空有泪,欲聆教训杳无声”!
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父亲的前半生,我们无从参与,都是听祖母和父亲的口述,得知一二。
  父亲生于一九三三年(民国二十一年)三月二十三日。时值国共纷争,日寇入侵,国家动荡,民不聊生。
  我的祖上贫寒且人丁不旺。祖父是从村南头过继到北头来的,祖母是童养媳。
  父亲七岁那年春天,家里揭不开锅。祖父抱病,徒步去三百多里远的景德镇瓷窑谋生。窑主们见祖父精神不济,都不敢收留,祖父只好辗转去婺源茶山采茶。
  祖父夜宿茶山,日晒夜露,山上瘴气攻身,患上严重的皮肤病。祖父滞留异乡,无钱看病。祖父饥寒交迫,颠沛流离返回了景德镇,不久便客死在旅馆的墙外。
  父亲八岁那年夏天,偕同祖母从吕家桥岭上采撷绿豆回来,在新屋村头遇上一个日本兵。日本兵用刺刀背架在父亲瘦削的脖颈上,来回冲刺。祖母吓得魂不附体,趴在地上,拼命地磕头求饶。好在日本兵只是对父亲狞笑着戏耍了一番,没有进一步加害,父亲得以保命存活下来。
  解放以后,国家百废待兴,大搞建设。力薄体弱的父亲在村里参加集体劳动。由于我们家族人丁单薄,伯父玩世不恭,流落四方,不问家事。人小力薄的父亲担起顶门立户的重责,在集体总受别人的排挤和欺负,自然年轻时多吃了很多苦。
  父亲是个性格要强的人,他明白肩上担着振兴家族的重任。在乡村,人丁兴旺,永远是家族繁盛的标志,自然,多生儿子便成了父亲刻意追求的目标。由于家贫,父亲结婚较晚。大哥出生时,父亲年近三十。随后的日子,父亲又生下我们兄弟四个,加上我上面还有个姐姐,父亲一共生下六位儿女。
  小时父母对我们的管教都很严历。放学回来,母亲要求我们动手做饭、炒菜、洗碗。礼拜天不上学,要随父母去田畈地头扯草,捡棉花。
  父亲管教我们的方法一向是粗暴的。若是我们兄弟在吵架,父亲一声不响走上前,用手指在我们头顶狠狠地敲一螺蛳,敲得我们眼泪汪汪的,别说继续争吵,哭都不敢哭出声。一出声,父亲一声断喝,头顶又会挨一下父亲抽的黄烟管。在父亲严历的管教下,我们兄弟都正常成长,抗压能力都强,该上大学的,上了大学,该成家的成了家。不象现在的孩子,家长含在口里怕化了,捧在手心怕飞了。青春叛逆期,父母稍微说重了一两句,动不动就出家离走,更有甚者自尽轻生。
  虽然我们家兄弟姐妹多,父亲肩上的压力很大,但坚毅的父亲,还是凭借手中的篾刀,闯出一片天地。不仅将我们兄弟和姐姐抚养长大,还将我们六人都送进了学堂。学历最低的,也进了初中的大门。在当时的农村,非常难人可贵。
  因为在那个时代,农村子女进生产队放牛挣工分,是生活潮流,再正常不过。而文盲出身的父亲,在母亲的支持下,能够送每个儿女进学堂,应该说极其具有前瞻性的眼光。
  八十年代末,电视刚挤进农村市场,一放学,我们兄弟便躲在别人家看电视,总被父母抓回来教导:我们家只要你们漏一年不上学,买条牛让你们放,到年底的收入,够能买上十部电视机,摆在桌上随你们看。
  在父母的监管下,二哥和五弟,凭着优异的成绩跳出农门,回报了父亲望子成龙的心切。而大哥和姐姐,迫于家庭生活的压力,不得己中途被父母从初中教室拽出。大哥随父上户学艺,姐姐进县城做保姆,分担家庭负担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网络图片)

  父亲从小跟着伯父和方舒向村的老于师傅学艺。由于父亲人本分,手艺好,被好心人引荐进了北山手工业社。父亲从此跳出农村繁重的集体劳动,一心抱着篾匠手艺做。从我懂事的记忆里,父亲总是早出晚归,要么在北山手工业社赶货,要么被人家请进门做户工,偶尔也买毛竹在家里做订货。
  上世纪的七、八十年代,农村供请匠人师傅做活计,一般都是在过年后。
 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过年是最隆重的。为了过年,家庭主妇,会提前一两个月预备储存过年的食物。年一过完,没吃完的红鱼腊肉和鸡蛋面条,精打细算的主妇便会留着供奉匠人师傅。
  请匠人上门做事,雇主都要提前十天半月甚至一二个月,同师傅说好上门做事的日子,便于匠人师傅合理安排时间。
  父亲自我意识强,手艺过硬,加上踏实务实的作风,在四乡八邻赢得良好的口碑和声望。因此,父亲上半年,一般都忙于上户做手艺。
  农村供匠人师傅,都是紧随传统,很是正式和隆重,丝毫不能怠慢匠人。不管是哪村哪户,只要把匠人请进门,每天必须三茶两点,好吃好喝好招待。
  早晨七点匠人进门,东家必定端上一碗精心煮好的点心上桌,碗里一般都是肉丝面加三个荷包蛋。家境差点的,面碗里至少有一个鸡蛋。八点左右吃早饭,早饭一般吃粥,六个菜碗不能少,至少有一个荤腥碗,一般是针弓鱼或凤尾鱼。
  中午十二点吃中饭,一般男主人会坐下首陪师傅吃酒吃饭,端上桌面的六个菜碗,其中必有两个荤腥碗。
  到半下午时,东家老板又要给师傅弄点心,下午的点心可以随便些,客气的仍就煮面条,或炆绿豆,随便些的泡碗薯粉或爆米花。
  小时侯,父亲每逢在村里做事,他总要提前给我们打招呼,让我们下午三点半去做事的人家附近玩,一等东家将点心端上桌,父亲便将本该属于他吃的点心端出门外,让给我们吃。依然记得,小时候在小团、小毛和祖华哥家吃过点心。
  上户做工,父亲大清早七点就进了别人家的门,忙活到傍晚六、七点才收工。若逢上圆工的那天,有毛竹零碎料多的话,收工更晚。因为总有一些会算计的主妇,找出一些旧篾具出来修补,或是削些筷子,出条扁担什么的,尽量把剩余的竹料用尽,才松口放父亲回家。大家的出身和家境都差不多,父亲也理解他们的用意,自然尽量配合他们,求得一团和气。
  这样,一方面东家的工钱也好结,另一方面,匠人师傅体谅人,好说话,来年人家也愿意再雇请你。
  父亲白天上户工,晚上还接订货做。



  早期的记忆中,父亲做得最多的是那种长形的,两头翘,装四个脚的翘头篮子,这种篮子容量有大有小。那时县城各单位都有食堂,装菜都要用大篮子,而普通家庭人口也多,五六个子女的家庭多得是,逢年过节,也要用这种容量大的翘头篮子装菜。
  后来分田到户,父亲做的最多的卖货,便是菜农卖菜用的土兜和鱼篮,都是本大队以及杨家港、邹家咀、段家咀的菜农订做。为了赶制这些卖货,父亲天天晚上都要加班到很晚。
  听大哥说,每年寒冷的冬天,晚上有时池塘里结冰,但为了湿篾条,往往要敲破冰层,将篾条环成圈,浸在冰窟窿里。几分钟后,把这些温漉漉的篾片拎回家一看,那篾条上,已经附结一层亮晶晶的薄冰。父亲抡起这些结了冰的篾条,在地上摔打几下,然后搓搓两只冰冷的手,散开篾条,抖抖冰渣,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,父亲十个粗糙的手指便继续拔弄着飞扬的篾条,为我们兄弟编织美好的未来!
  在我的记忆中,父亲前前后后总共带有七八位徒弟,但真正学满出师的只有几位,很多都成为过客。其中,二舅艺满出师,能独立上户。另外还有一位破塘塍的哥哥,也出师自立门户,以篾匠手艺养家糊口。
  我们兄弟五人,只有大哥有幸继承了父亲的衣钵,算是二代传承人。那年我高中毕业,没考上大学,母亲让父亲带着我做下手,学篾匠,但父亲说我年纪大了,不适合学徒,我便南下出去打工。
  随着时代的发展,手工业受工业机械化挤压,竹制品被塑料化纤制品所取代,篾匠日益式微,凭手艺难以养家糊口。加上本来学篾匠艺苦,工艺又复杂,学徒时间长,冬冷夏热,忙活的时侯,姿势或蹲或趴着,腰身及膝盖酸痛难受,没有新人愿来学艺。就连父亲的传人都半途开小差,改行另图发展。
  二舅进了环卫所,端了铁饭碗。大哥在家开小店,且进了村委会任职,篾匠手艺自然荒废。
  父亲的手艺看来终究是无人传承下去,他内心肯定很是伤感。父亲有时甚至跟我说,看我现在窘迫的生活,后悔当年没让我跟着他学手艺。俗话说“有艺好藏身”,就算学艺不精,能学到半桶水,也能做一点简单的篾具挑到市场上去卖。譬如刷锅的筅竹,夹菜的筷子,买菜的小篮子,山民捞柴禾的抓扒等,这样多少也能活络一下手头的紧张。
  父亲的牵挂惜怜之心,我当然能够理解。活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上,人生没有彩排,但机遇无时不在,我也有两只手,一个健全的头脑,人家能生存下去,我怎么着也能创造些财富,断然不会饿死。
  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我们兄弟一个个成家立业以后,父亲明显地变老,但他的篾匠手艺,依然没有丢下。
  父亲是个坐不住的人,对弹琴唱戏打牌不感兴趣,依然把手艺看作安身立命的依靠,过着自食其力的俭朴生活。父亲的骨子里贯涌着一种高傲的硬气,自己能解决的事,不求人,不喜欢看人的脸色,更不想给自己的儿女增添负担。哪怕是年逾古稀之年,他依然接远近乡邻的口头订货,还是一如几十年来一样,去县城买毛竹,然后独自用肩扛回家。锯断竹子,一个人叮叮当当,用笴刀一点一点胀破剖开竹子。圆滚冗长的竹子在父亲粗糙的手中,慢慢被篾刀剖开化为零碎,然后变魔术似的,篾片在眼前飞舞跳跃,最后被编成结实的竹篓菜筐,惠及远处乡邻。
  本世纪初期,每年进入秋季,晚稻收割前昔,父亲都要收拾他的篾匠工具,背在身后,远走都镇矶山一带,为村民提供上门修补篾制农具的服务。
  那时父亲晓行夜归,白天走村窜户忙修补,晚上到家,锯竹子破篾预备第二天要用的材料。
  当时矶山农村没修通连贯的水泥路面,村村相连的,很多都是山间杂草丛生的小道。父亲早晨起得早,走在山路上,两个裤脚都会被杂草上的露水打湿。父亲便自制去露神器,用篾刀砍下一根鱼杆粗细带枝叶的竹子,父亲握着这根带枝叶的竹子,挺在前面推草开路,草叶尖顶上滚圆的露珠,被竹枝扫落,这样一来,裤脚不会被打湿。
  每到一个村,父亲在开阔地带放下肩上的竹片和工具篮子,扯开嗓门喊,修补篾器家伙啰。
  听到喊声的村民,就三三两两将破旧的用器搬到父亲面前,当面议价,修理完善后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各自皆大欢喜。一个村只要补动了头,差不多家家户户都要来补。那些年,父亲常说,矶山临近县城码头,男人在鄱阳湖打渔换钱,女人在家侍弄田地,经济比较活跃,舍得花钱补篾器家什。父亲在矶山穿村走户,每天都有一两百块钱的收入。父亲以前也有北上,去过素仙、马山等村委补过,但一天补不上几十块钱,每天还跑得腰酸胳膊痛。因此,每年秋季,父亲都要在矶山忙上个月修补的活。
  父亲的修补生涯一直延续到二0一三年,国家突然来了惠政,以前的大集体单位,可以补办养老保险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父亲在北山手工业社,待过很长的一段时期。父亲在抽屉角落里找到了一本党员证,党员证上,不仅盖有北山手工业社的公章,还有每月上缴五分钱党费的手写笔迹,以及接收党费经手人的手写签名。父亲凭着这本党员证,补办到了养老保险。从此,父亲每月能够领到六百多元养老金。从这一年开始,父亲便开始疏远他的篾刀,更多的时候举着鱼竿,坐在池塘、湖汊边钓鱼。

    父亲精湛的手艺,加上诚恳的服务,在矶山一带有着很好的人缘和名声。今年四月,矶山一户人家购买四弟的大理石,装修楼梯间。户主得知四弟是丛峦余家,还问起那位老篾匠师傅,怎么不来上门补篾具家货。四弟笑着回他们,老人是我老子,现在年纪也大了,门牙也掉光了,衔不住篾。我们做子女的也不同意他出远门修补,现在国家政策好,老人也有少许养老工资,早就放下篾刀,在家钓鱼颐养天年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  因为住在鄱阳湖滨,出门便是湖汊港沟,父亲除了做手艺,受生活的压力,父亲还喜欢捕鱼捉虾。家里有很多单兵作战的捕鱼工具。
  乡下春夏季经常下暴雨,暴雨一歇,父亲会扛着虾竿起网去溪流冲落的水潭捕鱼,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。  
    以前的塘堰港沟的捞捕捞权都在集体,一到放水抓鱼,首捕由集体派劳力统一出工,所捕获的鱼,按工分平分。首捕过后,会向大众开放,自由捕捞。父亲只要听说哪处塘堰河道开放,便不顾辛劳,都要抽空扛把鱼罾去搫鱼。
    父亲更多的时候是去鄱阳湖搫鱼,父亲置办有一把大鱼罾,夏天白天上户做篾匠,晚上就扛大鱼罾,去鄱阳湖边吴家桥或西门塅搫鱼,运气好的话,一个晚上能搫一旮箩。


  我记得有几年,父亲常去细堰黄村外婆家,和舅舅们作伴,去鄱阳湖牵鱼。牵鱼的日子,家里有吃不完的鱼,厅堂大晒篮总晾满凤尾鱼、针弓鱼和银鱼。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我们家难得吃上一顿肉,但幸运的是,因为父亲的勤劳,家中鱼经常有的吃。     矶山湖修建连片养鱼池,宽阔的排涝沟渠,有很多野生的鱼虾。近一二十年来,父亲大清早总扛着长长的虾竿,来到排涝沟渠边捕捞鱼虾。虾竿是我们乡下常见的捕鱼工具,它的外形像野外小朋友捕蝴蝶的网兜,我们家的虾竿也是父亲做的。一张渔网,被穿在拇指粗细的竹条上,竹条被弯成弧形,再用一根竹条连接弧形两端,围成D形的口面,渔网连成一个巨大的口袋。一根长长的手臂粗细的毛竹,拦腰架在D字口上,连接处用铁丝扭紧,这样虾竿基本就做好。下半年的清晨,沟渠天寒水少,鱼儿失去灵活性,父亲抡起毛竹杆,一虾竿扎下去,D字口插入水中,手臂用力向前疾推,虾竿一直抵靠对岸,鱼和水草圈进网兜,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  在农村,盖房做屋,是衡量一个人成功的标志。父亲是个平凡的手艺人,自然也有平常人的心结。
  我们村人的祖上,大多都是景德镇的瓷窑窑主,他们中的大多人,住的都是祖传棋盘屋,烽火砖,马头墙,雕梁画栋,富丽堂皇。而我们家祖传的房子,是两间土坯墙砌的洒屋,夏漏雨水冬渗雪,加上人多,拥挤不堪。向大伯借的厨房,成天被伯母追着讨还。  
    七十年代中期,家乡刚刚兴起建造四牒树的三间瓦房屋。父母看在眼里,痒在心里。终于在七六年迈出人生最大的一次决定——做新屋。
  “打船做屋,日夜不宿”。做屋是很繁琐很艰辛的事,事事要自己亲历亲为、谋划张罗。  

     当年,外墙的烽火青砖,凭家里的经济实力买不起,只能退而求次自己砌土砖做墙。
  土砖都是在村后塘下田砌的,那里田里的土壤深厚,砖运起来离村子也近。  

    砌土砖要等晚稻收割完毕,稻草上岸后,趁着田里的湿气,父母抡起大大的脚板一样的木锨拍,花上一两天时间将田底板拍平拍个粘实。然后请对面吴家垅村的吴集忠,在拍好的田泥上画线,砌割成一块块的厚土砖。
  随后的整个冬天,忙着翻晒土砖,直到干透过心。最后,将一块块干土砖肩挑回家。  

    制砖的整个过程,叙述起来,三言两语就完了,但在没有机械作业的年代,土砖的制作搬运过程,全是在寒冷的冬天进行,真是千辛万苦。成千上万口土砖,全靠父母的双手双肩完成。
  当年盖房需要三大材料,砖是自己砌,木材是托付彭家姑父采购,而土瓦则是在邵家榨土窑预订购买。据母亲后来说,那个年代盖房子,请人帮工,请的都是人情户头工,相互帮忙,只管饭,不用额外给工钱(匠人师傅除外)。从邵家榨挑瓦来家,父母请了村里育仁、小毛、建初等十八名男丁帮忙挑回来的。  材料进齐了,房子便很快盖起来。虽然不是很高大宽敞,但父母满心的欢悦,毕竟有了自己实实在在的,像样的新房子,再也不用借别人的房子用,可以很舒心的过日子。五弟便是在这栋新房子里出生的。
  但好景不长,几年后,我们兄弟接二连三成长起来,为我们兄弟成家,又成了父亲心中的头等大事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

  父亲的身体,在外人看来,一向身强体健,硬朗得很,走路虎虎有声,没落过什么老毛病。拿邹家咀坝上,骨科医生程润秋老先生的话说,老人家身板骨很好,走路好有劲,昂纠昆纠咯。
  父亲身体好,为人又正派谨慎,加上他在村里年长辈分大,在村里有很高的声望。无论村里哪一户办喜事摆酒,总会请父亲去待客和安座。
  每年正月初一,村人早晨在祖厅出天荒,都是父亲走在最前面,在鞭炮声的伴奏下,抽开祖厅大门的上下门栓,打开祖厅沉重的木质大门,同时口里掌着彩:正月初一大门开,人丁兴旺,金银财宝滚滚迎门来!随后,父亲带领持香的村人走出大门,迎春接福,祭拜天地。
  近十多年,农村取消了农业税和提留,村长没钱收,自然也就没工资领,但上传下达的工作仍要做,出力不讨好,得罪人常有的事,现在村长一职在人们的眼里便成了鸡肋。但识字不多的父亲,还被村人推举当了几年末代村长。父亲直干到近年力不从心时卸任。如今村里的队长是全村人抓阄产生,每户依阄顺序轮流做下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人终究有要老去的时候,这是人类进化规律。父亲的病,是在近几年落下的。  
     一零年正月初四,父亲因突然吐血,去医院检查,检出患有结核病。父亲是个性格刚强宁折不饶的人,县结核所开出的异烟肼、利福平等药物副作用太大,父亲难以忍受药物的副作用,他勉强在我们的劝导下吃了半年药,病根未除的前提下,便自行停止服药,不理我们兄弟轮着劝导。父亲发起脾气说,结核病不发作,人是好人,不难受。吃这药天天不舒服,对我来说生不如死,人活得难受有什么意思,药我没吃完,自己可能因难受先寻死走路了,这不是逼我死得更快。随后,父亲坚决不吃药。我们悲伤失望之余也拿他没办法。几年下来,结核病偶有复发,父亲每回都很快从医院挺过来了。
  去年年底,父亲结核病再次发作,头部和脚伴有浮肿。在县人民医院检查,父亲的结核病已经转化成肺癌晚期。看父亲已是八十四岁高龄的人,我们没有将实情告诉他。父亲的现实情况也不适合做化疗,只能保守的用药物控制。  

    这样今年上半年以来,父亲大多的时候都在医院渡过。
  去年七月份开始,父亲的病沉重起来。躺在床上,生活不能自理。我们兄弟轮流日夜守候在父亲床前,及时贴心地侍奉他老人家。  

    暑假期间,我们兄弟五人及子女,一大家子二三十口人,又象童年一样,聚回到父亲身边,围在一个灶台盛饭夹菜。
  七月十一日早晨,大厅人头攒动,我们围着餐桌,或坐或站吃早饭。五弟推着父亲从房间出来,父亲看着厅堂围坐在一起的喧闹的家人,突然抬起双手,作起鼓掌的动作。
  这掌声,对父亲来说,充满骄傲和自豪;骄傲儿孙茁壮成长,雄据四方。自豪膝下儿孙济济满堂,其乐溶溶。这掌声,对我们来说是也是鼓舞和期望。  



    父亲以前常说,这个家最开始由他和娘两人组建起来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慢慢地发展壮大,增加了我们兄弟五人和姐姐。然后我们兄弟都先后成家生儿育女,家族人口进一步增多。到现在几个侄儿侄女都已结婚生育,我们家成为一个庞大的家族。看着眼前人头攒动的儿孙们,父亲的内心能不高兴么!
  八月九日晚上,又轮到我照料父亲。  

    外面夜深沉沉,我枯坐床前,盯守着床榻上的父亲。躺在病床上的父亲,己是气喘吁吁,时不时的咳嗽,我用纸巾一次又一次的为父亲抹净嘴角的残液。我可怜的父亲,他正努力与死神抗争。
  虽然我们知道,人不能长生不老,但想到即将面临父亲远离我们的现实,内心还是万分不舍。但有时看着父亲,因疼痛紧紧蹙着的双眉,抱胸佝偻缩成一团的痛苦之躯,回头一想,如果父亲能解脱自身的痛苦,一身轻松地在那个世界呆着,我们也只能抑住悲哀,目送他驾鹤远去。
  我们不求他在那个世界保佑我们,因为我们生活在阳光的世界里,自身足够强大,我们也会供奉好老娘,只求他自我保护自己,过得潇洒就好。  躺在床上的父亲,也许是病魔的折腾,意识变得模糊,总睡得不大安宁,老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试图下地到外面转转,但他根本又坐立不住,总折腾我们陪护的人够呛。
  我想,床前行孝是伦理和传统,生儿防老,是永恒不变的传承。对老人孝顺,既要孝,更要顺。顺从他的意愿,减轻他的痛苦。  

    夜深人静,一个人护理的时候,父亲一旦想起身,我只好双膝跪在床上,将手插入他双腋下,先将他的瘦弱的上身搬离被褥,然后用下巴勾住他的肩,腾出一只手托起父亲的后颈,努力将他上身扳正坐直,让他背靠我的胸膛休息。父亲骨子里的生命力是非常顽强,那怕是现在身体久病虚脱无力,还是想挣扎独自孤坐。双手杵在床上,虽然摇摆不定,但始终都在支撑着身体的平衡。看着我们心颤。
  有时父亲身上疼痛来袭,我用右手搂着父亲的双肩,让父亲侧坐我面前,让他的脑门顶上我的右耳和太阳穴部位,然后我用左手轻抚父亲满是褶皱的胸部腹部。我已年近五旬,这是我第一次,这么近距离的,有意识地接触抚摸我的父亲。  

    这一如儿时的一幕,儿时家乡尚未通电,夏夜都是躺在竹床纳凉入睡,有时黑夜我们醒来,啼哭不停,父母嘴里便会哼着童谣,一手摇着蒲扇为我们驱赶去蚊蝇,一手捬摸着我们的后背,让我们安静入睡。
  岁月如流水,终于轮到我有机会抚摸至亲至爱的父亲了。当年顶家立户,给我们兄弟姐姐遮风挡风的父亲,以前是从来不需要我们兄弟的搀扶,更别说揉胸抚背了。眼前的父亲,受病魔的压榨下,成天只能躺在床上气喘如牛,生活排便不能自理,我们内心泪淌成河。  

    凌晨四点半,顺着父亲的意愿,搂抱搀扶着他坐进轮椅,推行出了院门。
  院外不算很黑,繁星点点,鸡鸣阵阵。我推着父亲在塘坝上、水井边和祖厅前的水泥摊场四处走走。这些地方,留有他无数的脚印和气息。
  我们的水井台是在池塘边围圈起来的,父亲曾一年四季,在这里为家里挑水,浸他的篾条,夏夜在这井台上纳凉、开村会,在井台旁的条石码头洗澡。一切的一切,现在对父亲来说都成为了历史和记忆。  

    父亲远眺星空,似睡非睡。我陪坐在他身旁的水泥地上。

  从小到大,我们都习惯于紧跟着他,他领着我上学、上街、上医院、去田地劳作,我们都紧跟在他后面,或是他在后面催促着我们,他永远充当领头羊,占据主动。而今夜,主导权倾斜交替,父亲成了孩童,我成了看护守人,轮到我陪父亲在夏夜守望星空,父亲的心境显然不平境。  

    星空闪烁,幽远迷人。我此刻感受不到星空的浪漫,我的心只属于父亲。
  突然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浩海星空,坠向西边的夜色中。父亲的嘴里嘟囔了一下,手臂微微一抬,便垂下了。  

   人的一生,真的就像那棵璀璨的流星。在广袤的星空下,燃烧着,最后划过一道炫亮的光芒,无声息地跌落了尘埃。
  一千八百年以前,五丈原的那个夜晚,足智多谋的诸葛亮,也只能遥指摇摇欲坠的将星嘱托后事,倍感万般无奈。  

    我双膝跪在轮椅后的水泥地上,用手环搂着父亲的双肩和后背,倾听他的呼吸,陪伴着他,在这静谧的星空下,等待着黎明的曙光。
  八月十三日中午,父亲由便秘变成便血,我们照例用湿纸巾,为他清理干净,更换衣裤。外甥女婿张琳警告我们,父亲己进入弥留时分。  

    晚上七点五十分,母亲象有心电感应似的,推门进来靠近父亲的病榻,握着父亲的手,母亲马上发现不对劲,带着哭腔着说,你爷痛得手出汗了,快帮他揩揩!我一摸父亲的脑门,果然汗腻腻的,我们连忙七手八脚地帮父亲揩汗。
  此时,呼吸急促的父亲嘴巴突然痉挛张大,半秒钟后又用力合上,然后再张开,再合上。父亲的呼吸严重异常,这样持续了四五回合,父亲嘴角开始有秽物大口淌出,我们赶紧用纸托接纳清理。  

    睦一堂的家人鼓掌啊,我用手抚过父亲的眼脸和嘴唇,颤抖着将那枚红线吊着的口含钱放进父亲的嘴里,泪水止不住模糊了我的双眼,我失声啕号大哭起来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父亲走了,他最放不下的,应该就是我。在他眼里,我们兄弟五人中,我的经济条件最为薄弱。  
    大哥儿女成林,己结婚生子,他又在村委会工作,压力较小。二哥二嫂身为教师,双职工,早涝保收。老四的大理石装饰加工厂己走上正规,事业蒸蒸日上。老五在全省最好的中学任教,早己站稳脚跟。
  只有我成天骑个三轮车在大街送快递,风里来雨里去,让人担心。  

    父亲经常对母亲说,老三赚钱的黄金年龄己过,这世道别人赚钱如麻,他的钱全部从耙齿缝中漏过了,他儿女还小,今后的日子比较难过。
  我常想,赚钱由命,多赚多用,少赚少用,只要自己过得开心舒畅就好。白天送送快递,晚上翻翻书,写点文字,也是挺好的。当然,想归想,在这个薄情的社会,现实还是比理想要残酷的多。  

    去年六月份以前的时光,父亲思路清晰,我每次去探望他,他总是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不要同妻子吵架。
  在生活中,我经常同妻子意见相左,妻只要觉得受委屈,便找我老娘诉苦。为此,娘和父亲常为我操透了心。每次见到父亲,父亲都要苦口婆心点拔我。告诫我女人是小气的,男人应该有襟胸,大度忍让着点,让让盖同一床被子的人,不丢丑。现在风气不好,女人的隐忍性大不如前,要我性格放好点,吵架要有个界限,千万不要吵破了相。  

    俗话说,世上只有藤牵子,牵到死。父亲良苦的用心,我当然明白:夫妻常拌嘴吵架,一旦拌过底线,感情便永远无法复原,走上离婚的不归路。父亲明了我的家底和性格,担心我一旦把妻子吵丢,年华老去之际,我一个人无依无靠,很是可怜。
  其实,随着年岁的增长,夫妻生活间的磨合,有些东西会淡然下来,生活会有改变的。
    一个人活在世上,自己肩上的担子还是要靠自己咬牙挑下去的,别人帮你一时,帮不了一世,哪怕是自己的生身父亲。
  担心也罢,释然也罢,逝去的永远回不来,留下的依然要为生活打拼。
    九
  父亲不在了,但他留下的精神财富,让我受益一生。他对我的淳淳教诲,犹在耳边,像明灯一样,在我心中长燃!指引着我走向岁月的深处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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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好活着 积分 +63 感人至深,向勤劳坚毅的老父亲致敬,儿女的孝道,定会让老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安息!! 03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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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沙发  发表于: 03-17
,写得情真意切,楼也是怀才不遇,平日疲于生计,还能写出如此好文,也难得,如我,以前也常写,成家有压力以后,早就没心思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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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板凳  发表于: 03-18
加分专用:深度好文,感谢楼主无私分享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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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地板  发表于: 03-18
都昌话,闹乐(音乐yue响起),或闹热(即热闹的意思),绝对不是闹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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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地下室  发表于: 03-18
写得情深义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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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5楼 发表于: 03-18
父爱如山,真实感人,快递也有人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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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6楼 发表于: 03-18
感人至深,向勤劳坚毅的老父亲致敬,儿女的孝道,定会让老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安息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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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7楼 发表于: 03-18
情真意切,弄得我泪湿衣襟。楼主在物欲横流的时代,辛苦劳作的同时还能够用心用情写出如此感人佳作,也可以说是内心富有不忘初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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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8楼 发表于: 03-18
看的我眼泪都出来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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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该作者 9楼 发表于: 03-18
建议池塘家装码头,护栏!以确保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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